08/06/2026
《記得》
回台一週了。
回到教室。
很多學生和朋友都很興奮地問我:
「這趟旅程有什麼收穫?」
「有什麼特別感動的事嗎?」
老實說,
我常常一下子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現在回想起來,我甚至有些忘了病痛。
忘了那些止不住的咳嗽。
忘了那些風雪裡的喘息。
原來在阿里的那些日子裡,
我的感冒其實從來沒有真正好過。
一路咳嗽。
一路有痰。
一路在身體與高原之間慢慢磨合。
高原乾燥得厲害。
鼻腔常常帶著血絲。
喉嚨一癢,就是止不住的狂咳。
鼻涕、濃痰和血跡混在一起。
有時候看著衛生紙,
連自己都忍不住想:
「怎麼有點像肺結核病人。」
在札達看醫生時,醫生大致按一般高反與感冒處理。
但到了獅泉河,醫生明顯謹慎許多。
他讓我反覆呼吸。
胸前、背後、下肋腔,
一處一處用聽診器仔細確認。
那個過程持續了很久。
我一邊照著指示吸氣、吐氣,
一邊忍不住想:
他到底在聽什麼?
接著,
他又開始叫我搖頭。
「再搖。」
我搖了一下。
「大力一點。」
我又搖了一下。
醫生看著我說:
「敢不敢甩頭?」
我愣了一下。
心想:
這是什麼奇怪的診察流程?
直到後來才知道,
原來他是在測試有沒有腦水腫。
而我當下的反應竟然不是害怕。
只是覺得:
「哦,原來這樣是在測試腦水腫。」
現在回頭想想,
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。
好像很多時候,面對未知與風險,
我的第一個反應不是恐懼本身。
而是好奇。
後來醫生問我:
「妳這樣怎麼可能兩天走完岡仁波齊?」
打點滴的時候,
他聊起自己轉山的經驗。
最後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我。
彷彿不太明白,我是怎麼走完的。
而我只是笑笑地跟他說:
「其實我沒有想那麼多。」
一開始,
我想的甚至不是完成轉山。
而是:
我知道自己生病。
也知道卓瑪拉埡口沒有救援。
我只要先安全通過卓瑪拉埡口。
不是因為不怕。
而是正是因為害怕,
才更要清楚知道自己的底線在哪裡。
也正因為這份清楚,
所以我沒有先去想完成。
沒有先去想終點。
只是根據當下的身體狀況,
決定自己可以走到哪裡。
然後把注意力,放回眼前的路。
一旦決定了,
便心無旁騖。
直到現在回頭整理這段旅程時,
我才發現,
原來我是這樣渡過風雪、喘息與害怕。
而腦海裡始終難以忘懷的,
卻是那頭白臉、黑身體的氂牛。
毛髮蓬鬆得像搖滾樂團主唱。
遠遠站在草原上,
帥得很有個性。
我看著牠。
牠看著我。
我心裡想的不是拍照。
而是:
「不知道能不能摸一下?」
幸好張導及時阻止。
畢竟在他眼裡,
那可是一頭幾百公斤的氂牛。
而在我眼裡,
那只是個髮型很酷的新朋友。
還有驢子。
原本只是想拍牠。
沒想到牠竟信任到,
把鼻孔與牙齒都露給了我。
近到彷彿下一秒,
就要進入驢子的內心世界。
以及,
海拔四千五百公尺的湖邊。
冰冷的空氣。
冰凍的沙灘。
稀薄的氧氣。
我把身體倒過來。
不是因為倒立有多厲害。
只是單純好奇。
在這樣的高度,
血液會怎麼流動?
呼吸會變成什麼樣子?
我的咳嗽會不會突然咳不動?
身體對重心的感知,
又會不會和台灣有些不同?
很多人看到的是姿勢。
而我感受到的,
其實是環境。
是風穿過耳邊的速度。
是冷空氣進入肺部的感覺。
是身體與高原之間,
一場安靜而真實的對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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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回頭看,
浮現的都是一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。
一頭白臉氂牛。
一顆驢子的門牙。
一支快融化的冰淇淋。
一陣當惹雍措的風。
一個蹲在牛糞牆前,
很認真研究牛糞味道的人。
以及那個每次高興拍照時,
總是同手同腳的自己。
明明是不太愛社交的人。
卻總在旅途裡,像個田野調查員。
對世界有問不完的問題。
為什麼?
怎麼會?
原來如此。
後來我才明白,
我真正擁有的,
或許不是完成旅程的能力。
不是征服高原的勇氣。
而是那份始終沒有消失的好奇心。
在身體不舒服的時候,
依然願意向前。
在感到害怕的時候,
依然願意理解。
在天地遼闊得近乎沉默的地方,
依然會對一頭氂牛產生興趣。
依然會想知道驢子的牙齒長什麼樣子。
依然會因為一陣風、
一朵雲、
一個孩子的笑容而停下腳步。
回台一週了。
我甚至忘了自己曾經一路都在生病。
倒是那頭白臉氂牛、
驢子的牙齒、
牛糞牆的味道、
當惹雍措的風,
至今仍讓人難以忘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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